他是一个放言自负白眼看人的狂生,一个吃狗肉讲佛经的秀才,一个独具手眼的文学批评家,一个高谈轰饮的酒徒,一个游戏人生的哲人,一个封建文苑的奇才怪杰。在中国历代文人中,金圣叹是最具个性的极少数人之一。
金圣叹的少年时代,已经充分显示了天才的特征和叛逆性格的萌芽。他十岁方入乡塾读书,对常规功课“四书”不感兴趣,每上课则昏昏欲睡,又好思考一些一般儿童想不到的问题。他中年回忆说:
吾年十岁,方入乡塾,随例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书,意昏如也。每与同塾儿窃作是语:“不知习此将何为耶?”又窃见大人彻夜吟诵,其意乐甚,殊不知其何所得乐,又不知尽天下书当有几许,其中皆何所言,不雷同耶?
一般初入乡塾的童子,听塾师讲经书,往往如听天书,然亦呀呀学舌,照章记诵而已,金圣叹则不然,他喜欢用自己的头脑思考,故每作质疑辨难之想。如塾师讲《诗经》,依例高谈“《国风》好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仪”之粪,金圣叹听了,满腹疑问,“吾固殊不能解”,“吾比者读之而实疑焉”。学《四书》而不知“习此将何为”,听《毛诗》则以为师训未必然,金圣叹因此对功课失去兴趣。而因病休学,杂学旁搜,由《水浒》而《西厢》,使他忽然发现了经书之外的新天地,从此与通俗文学结下了终生不解之缘。他不再是“拈书弄笔三时懒,扑蝶寻虫百事宜”的调皮孩子。读书对他来说不再是师长强加的苦事,而是他童年时代的最大乐事。
金圣叹自负大材,期许甚高,在少年时也充分显示出来。“为儿时,自负大材,不胜佗傺,恰似自古迄今,只我一人是大材,只我一人独沉屈者”。他不务“正业”,杂学旁搜,左《水浒》,右《西厢》,《四书》在他书桌上和心目中毫无位置,但他在同时诸生中仍然是佼佼者。他喜欢标新立异,蔑弃程法,以越世骇俗之举,求惊听回视之效,也是自幼已然。学使来县岁试,以“如此则动心否乎”命题。金圣叹写道:“空山穷谷之中,黄金万两;露白葭苍而外,有美一人,试问夫子动心否乎?曰动、动、动……”连书三十九个“动”字,使学使怪而诘之,圣叹曰此谓“四十不动心”,即孔夫子“四十而不惑”之意。越岁再试,题为“孟子将朝王”。圣叹的试卷上不着一字,只于卷之四角,书四“吁”字,还振振有词地对主考大人说:“《孟子》中言‘孟子’者,屡指难数。前乎此题者,已有四十‘孟子’,是‘孟子’二字,不必作也。至云‘朝王’二字,则如见梁惠王、梁襄王、齐宣王,皆朝王耳,是‘朝王’二字,亦不必作也。题五字中,只有‘将’字可作。宗师不见演剧者乎:王将视朝,先有内侍四,左右立而发‘吁’声,此实注重‘将’字之微意也!”学使大怒,圣叹以是被黜,却笑谓人曰:“今日可还我自由身矣!”第二年考试时又被拔置第一。他“性滑稽,善诙谐,自言人生惟新婚及入泮二者为最乐,然妻不能屡娶,无如何。入泮,屡黜而屡售也。每遇岁试,或以俚辞入诗文,或于卷尾作小诗,讥刺试官,辄被黜。复更名入泮,如是者数矣。司训者恶之,促全面课。命作《人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文。”金圣叹写道:“禽兽不可以教谕,即教谕亦禽兽也。对曰:‘禽兽不可以训导,即训导亦禽兽也。’”足以使人想见金圣叹狂放的性格。
金圣叹愤世嫉俗,疏狂自放,他说:“愁闷之来,如何可遣?要惟有放言自负,白眼看人,庶可聊慰。”成年后,他唾弃凡俗,夸异鸣高,敢为逆端,甘冒天下之大不韪。金圣叹本人没有好好的读过四书五经,但他却在家中挂起“唱经堂”的招牌,收徒讲经。他“每升座开讲,声音宏亮,顾盼伟然”,“凡一切经史子集,笺疏训沽,与夫释道内外诸典,以及稗官野史,九彝八蛮之记载,无不供其齿颊,纵横颠倒,一以贯之,毫无剩义。”他不仅讲经,更以诸生身份公开宣讲释典。每食狗肉,登坛讲经,“缁流从之者甚众”。他说:
盖圣叹无我。与人相与,则辄如其人。如遇酒人,则曼卿轰饮;遇诗人,则摩诘沉吟;遇剑客,则猿公舞妖;遇棋客,则鸠摩布箕;遇道士,则鹤气冲天;遇释子,则莲花绕座;遇辩士,则珠玉生风;遇静人,则木讷终日;遇老人,则为之婆娑;遇孩赤,则啼笑宛然。
先生饮酒,彻三四昼夜不醉。诙谐曼谑,座客从之,略无厌倦。偶有倦睡者,辄以新言醒之。不事生产,不修边幅,谈禅谈道,仙仙然有出尘之志。
人瑞豪饮。喜读《离骚》,尝朗诵以下酒。醉则须眉戟张如猬毛,或掷铁打灯檠于地。
从上述记载中,可以看出金圣叹狂放无羁的性格。
金圣叹一生著述颇多,计有二十余种,有哲学,诗文,及各书的评点。他自负手眼,在评书时大刀阔斧,肆意分解。他把经生、秀才、章句小儿、冬烘先生、三家村学究、龌龊细儒、哀哉小儒等等,一例骂倒,认为可恨、可鄙、可笑、可打。又骂评点之学的开创者刘辰翁为奴才,苏轼为小儿眯目,不见太山,晏殊为痴狗咬块之才,如此等等,狂童之狂也且!他打破经史子集、雅俗文化以及诗文小说戏曲之间的界限,不分尊卑高低,纵横贯穿,以此证彼,相互发明。他把庄骚马杜,《水浒》,《西厢》这些属于不同文化层次的书相提并论,打破雅俗文化畛域,构建一种大文化或杂文化的整体态势。他的思想,除在书评中可以看到,从他编辑的《西域风俗记》里,也闪烁他的思想。有人问,我的一个朋友死了,不知如今他的魂灵在哪里?圣叹答曰:“天不肯留,地不敢闭,阶前化作忘忧草,树上开成短命花。”有人问:行路中要是遇到老虎怎么办?圣叹答:“虎不吃虎。”意思是以恶抗恶,不向恶势力低头。有人问:恶人为什么肯忏悔?圣叹答:“恶久成精。”他不相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样一个畸世独立的人,即使当初不死于哭庙案的乱刀之下,也必然死于日后的文字狱中。
所谓“哭庙案”,本来不过是吴县诸生为声讨吴县县令任维初的贪酷而组织的一次地方性请愿活动。秀才们无力造反,只能到文庙中先圣牌位面前痛哭流涕,发泄自已的怨恨与牢骚,这实在只是一种可怜的方式。然而,时异世移,新朝统治者不容忍这种行为。金圣叹与诸生因此被捕,罪名是“纠党千人,倡乱讦告,拟不分首从斩决。”这年(1661年)七月十三日,金圣叹被杀于南京三山街,时年五十四岁。
一株色彩怪异的带刺的野玫瑰凋谢了,他的放达的人格,幽默的天才,在后人心目中永远闪烁冷隽奇丽的光彩!